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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倒在鄱阳湖

发稿时间:2020-07-20 08:03:00 来源: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陈卓琼文并摄

  鄱阳县油墩街镇荻溪村的一处街口停着几艘冲锋舟,消防救援人员刚结束救援任务在一旁休息。

  没人知道黄满枝家的房子是何时倒的。

  在江西省鄱阳县油墩街镇荻溪村桥头小学安置点,每每和别人提起自家的房子,这名50岁的农村女人总是习惯性地捂住胸口,因为钻心地痛。

  7月8日,洪水来临时,她和丈夫黄仁爱正合力拼命地将店铺里的实木家具搬往自家二楼高处。往返途中一位村民叫住她,“你怎么还在这里,你家房子都倒了,没有了”。

  家倒了,天塌了,黄满枝瘫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和邻居相比,黄满枝家的房子在村里并不起眼,两层半的高度,至今仍是水泥外墙。13年前,靠着娘家的接济,没有请一名泥瓦匠,黄满枝硬是一砖一瓦建起了这栋房子。

  那么艰难才造起来的房子,倒塌却只用了几秒。

  有关自家房子倒塌的具体时间,第一次黄满枝告诉记者,可能是8日下午四五点间,再问,却一个劲儿地摇头,“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很快眼泪就落了下来。

  年轻时的黄仁爱穷得叮当响,可黄满枝还是选择嫁给爱情,有了房子,黄仁爱也不再在外打工,选择回村靠着手艺当起了木工,开起了家具店。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才收工回家,没有一天拉下,常常是邻居家飘出了饭香,黄满枝家的米还没有下锅,起早贪黑,撑起了一家五口的生活。

  7月8日13时,持续3天的暴雨导致油墩街镇外河水位上升至23.7米,为百年一遇,致使该镇崇复圩(千亩圩堤)超保证水位1.7米,出现漫决,多处房屋、桥梁损毁。

  放眼望去,荻溪村多数村民房屋一层没于水中,有的呈45度倾倒之式,还有的只剩屋顶露出水面,黄满枝家的房子被洪水冲塌后,推行了数米远,冲散了。

  黄满枝家附近的这处决口处,有5栋相连的房子均被洪水冲垮。

  从倾斜直至被洪水吞没,仅仅5秒,黄来援家的房子就没了踪影,这栋蓝顶白墙的5层小楼激起了数米高的水浪。

  黄满枝拿出手机给记者播放这段视频,指认自家房子垮塌的位置,记者看到滚滚洪水中,只剩下4栋房子依稀可辨,黄满枝家的房子早已没了踪迹。“5栋房子里,我家的是最先倒的,被人发现时,早已陷入水中,很快就被水冲散了,所以视频只拍到4栋。”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7月12日下午在事发水域看到,随着水流不断地冲刷,5栋房子中4栋已完全被水淹没,1栋倾倒在洪水中,仅露出房屋一角,风过时,窗帘还会微微扬起。

  鄱阳县油墩街镇荻溪村的一处决口处,有5栋相连的房子被洪水冲垮,随着水流不断冲刷,5栋房子中4栋已完全被水淹没,1栋倾倒在洪水中,仅露出房屋一角,风过时,窗帘还会微微扬起。

  截至7月15日16时,在江西,有1494间房屋倒于此次洪水中,2767间遭严重损坏。

  洪水奔袭而来的那天上午,暴雨已在荻溪村连续下了3天,村子随时会有涨水的危险,几天里黄满枝夫妻俩怎么也睡不踏实,迷糊中听到楼下有人喊,“要发洪水了,快点搬东西”,于是天没亮就出了门,两个人早饭和午饭也没吃,死命地将店铺里值钱的东西转移至楼上高处。

  洪水正悄悄没过圩堤,朝荻溪村涌来。

  走之前黄仁爱将母亲安置在席梦思上,洪水来临,救援队乘着冲锋舟把她从屋里救出来时,水已没到胸口。

  所幸村民均被转移到了安全地带,村子被淹,消防、公安等救援人员一整天都在船上一批接一批地搜救、运送被困群众,饿了就吃面包、饼干充饥,船下水域复杂,到处都是水草、水藻、木头等障碍物。

  荻溪村的一处临时办公点,工作人员在此办安置、服务村民。

  7月11日,油墩街镇镇政府工作人员将2000元慰问金送到了夫妻俩手上,之后陆续送去了两箱方便面、矿泉水和两桶食用油,也是在政府工作人员口中,黄仁爱第一次知道自己房子此前已上了保险,能赔付两万多元。

  洪水先是吞没了黄仁爱停在门口的摩托车、电动车和三轮车,进而家具店里的修边雕刻机、电锯、打孔机、电刨、磨光机、空压机、未转移的木材和成桶的油漆也全泡在了水中,这些机器是黄仁爱逐年添置的,价值50多万元,很快又以始料未及的速度冲塌了两层半的小楼,剩下十几万元的家具也倒在了洪水中。

  没了房子,女儿将父母接到了自己家中,放心不下店里几十万元的木材和机器,住了两天,村里的水稍稍退了些,夫妻俩就想着回去抢救些家具,女儿拽着黄满枝死活不肯撒手,“东西都没了就没了,人要紧”。

  村里洪水波及之处遍地是水,街口和门前,稀稀落落地停着一些小木船,泥水中漂浮着塑料瓶、铁罐、烟盒和数不清的树枝,房子到处是雨水冲刷的痕迹,墙体已变得斑驳,只有悬挂于屋前的大幅广告依然色彩光鲜。

  鄱阳县油墩街镇桥头小学安置点,黄满枝和黄仁爱夫妇此前就被安置在这里。

  7月12日晚在油墩街镇桥头小学安置点的一间教室里,摆了十几张床,工作人员正在派发盒饭,这盒饭满是心事的黄满枝吃了一半就放在了一旁,身后并排着两张1.2米的床,晚上去亲戚家洗完澡两人就回到这里休息,夜里满脑子都在为日后一家人的生计发愁。

  被掏空了家底的黄仁爱每天天不亮顾不上吃早饭就划着木船在自家房子所在的水域附近,打捞、寻物,等到黄满枝吃完早饭再回安置点接上她一起去,船无法靠近的地方,俩人就踩着拖鞋淌着水和泥走,夫妻俩的小腿一整天泡在泥水中,泥浆结了块,很难洗掉。

  即使是这样,家具店的很多原材料还是被附近的村民浑水摸鱼捡走了,打捞结果杯水车薪。

  54岁的黄仁爱以做家具为生,20年前,他从亲戚家借了十几万元才开了这个家具店,两年前又向银行贷款了30多万元添置原材料,所有家具自产自销,靠着20年打出的口碑,荻溪村当地村民都是他店里的常客。

  一家五口全靠黄仁爱撑着,“儿子不像我,吃不了苦,去外面打工,做不了多久就跑了,现在还是学徒。”为此夫妻俩很是头疼。“我也54岁了,老了,体力比不上以前。”黄仁爱无奈地叹了口气。

  7月16日,在油墩街中学安置点,黄满枝正吃午饭,和几天前记者刚见到她时相比,已精神许多。

  午餐有红烧鱼、辣椒炒肉、茄子和紫菜蛋汤,“比在自己家吃的好”,这处位于油墩街镇上的安置点里有空调,能洗热水澡,矿泉水、面包、药品等一应俱全,志愿者还给一些村民购置了换洗的衣物,每个教室放着6~12张床,够宽敞。

  几天前,黄满枝和荻溪村的村民从桥头小学这处低洼处的安置点转移至此,油墩街中学安置点于7月12日正式启用以来,上饶市妇联安排干部24小时驻点、安置灾民,并动员社会力量,筹集物资,增援救灾一线。

  截至7月16日18:00时这里安置了302位来自荻溪村、港湖村等5个被淹行政村的村民。负责人油墩街镇主任吴义胜介绍,他们中有的房子被洪水吞噬,有的一楼陷在水中,而平房只剩个屋顶露出水面。

  村里洪水波及之处遍地是水,远远望去,房屋一楼均陷在水中。

  安置点配有医务室、文化娱乐室、设立了就餐点、休息室、洗浴室、晒衣棚和临时停车区,还开通了24小时心理援助热线,为受灾群众进行心理疏导,重建生活信心。

  晚饭过后,黄满枝和黄仁爱和安置点的村民一起围着跑道在学校操场散步,看上去心情舒畅了不少。

  连日来,安置点的一些村民也渐渐走出阴霾,主动走出宿舍,打起了太极拳。

  7月14日晚,油墩街镇的另一处安置点油墩街第一中学的操场上,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端着小椅子,或坐或站或倚着旗杆,摇着蒲扇,纳凉,看露天电影。

  在安置点一些村民表示,“一无所有了,能怎么办呢,痛苦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不如振作起来,问题总能想办法解决。”还有村民苦中作乐,特意花了700多元,买来小木船,划船在洪水中留影,“家里被淹了,这场景几十年一遇,现在水退了,大家都想着办法轻松一下,做个纪念”。

  油墩街镇房子到处是雨水冲刷的痕迹,外墙变得斑驳,只有悬挂于屋前的大幅广告依然色彩光鲜。

  7月15日晚,鄱阳县人民政府召开县重点乡镇灾后恢复重建工作调度会,县委书记张祯祥在会上指出灾后重建是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的重点工作,“水退到哪里,灾后恢复重建工作就要跟到哪里。”

  连日来,鄱阳湖水位持续缓退,但仍维持高位,这些被洪水冲毁吞噬的房屋政府能否帮助重建,油墩街镇民政所所长盛家亮摇摇头,他的心中也没有答案,有工作人员分析,这场洪水要完全退去,至少需3个月。

  在15日晚召开的调度会上,鄱阳县副县长李晓云宣读了《鄱阳县“全力抢抓时机,再造美丽鄱阳”灾后恢复重建实施方案》。

  不远处,倒塌的房屋渐渐消失于夜色中。

  视频拍摄:陈卓琼,剪辑:李若一,编导:王聪聪

责任编辑:任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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